凡煙小說

第58章 鰥夫日記1 無女主,純虐男

關燈
第58章 鰥夫日記1 無女主,純虐男

宮人深深埋下頭, 馬車旁死一般寂靜。

比起方才那道又快又狠的旨意,衛琢的聲音低了下去,更像是在喃喃自語:“小妹不可能尋死。”

然而從韓敘的角度, 恰好能望見他藏在袖中的手,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。

他妹妹從小就怕苦,更怕疼、怕死。小時候為了病能快些好, 哪怕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, 也會把苦藥喝得一滴不剩。

即使曾從摘星臺摔下,又怎麽可能是尋死?她分明比誰都渴望好好活下去,甚至不惜用性命求他、逼他。

她絕不會尋死!

趕到南山時, 天色已經昏暗下來。衛琢根本沒往山下找, 而是帶人瘋了似的在山頭搜尋。

人必定在山上,妹妹也只能在山上。或許只是摔傷了腿躲在何處, 又或者混在了游人裏, 才被誤傳成墜崖。

直到韓敘過來,將一角從崖下枝杈上勾住的碎裂衣料交給他。

衛憐冬天穿得厚實, 外衫雖然換了宮人的,裏衣卻仍是那件,今早他還親手為她整理過。

他認得出來。

衛琢身軀猛地一晃,腦子裏嗡地炸開,震得他眼前發黑。

他還是不信。旁人的勸說都像隔著一層霧, 他僵著身子,又去發現衣料的位置找了半夜。

韓敘領著幾個臣子過來時, 衛琢的衣袍被樹枝勾得破爛不堪, 發上結了霜。他就站在崖邊,出神地盯著腳下的深淵。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,仿佛能將人吞進去。

賀令儀同樣蹤跡全無, 韓敘面色慘白,像失了魂魄一樣,無法克制地往最壞處想。

直到谷底有火把的亮光在晃動,是他們派去的人開始了搜尋。

衛琢像被燙到似的,啞聲斥道:“朕不許他們搜山下!”

韓敘閉了閉眼,一旁的老尚書跪倒,苦勸道:“陛下……山谷下有河流,若……若真出了意外,韓小姐……恐怕已經墜進了水裏,否則不會毫無痕跡。”

此事太過蹊蹺,可這樣嚴寒的天氣,兩個弱女子手無寸鐵,又能跑去哪裏?搜山無果,人就算沒摔死,恐怕也成了野獸盤中餐。

“她只是藏起來了!”衛琢陡然睜大眼,面色鐵青,眼白裏布滿血絲:“或是被歹人劫走了!就是為了威脅朕!”

一陣刺骨的山風吹過,老尚書被他駭人的目光震住,眾人啞口無言。

衛琢輟朝了幾日,幾乎要把整座南山翻個底朝天。

長安所有出口嚴密封鎖,士兵暗衛日夜奔走搜尋,衛琢更是不眠不休,直到因為高燒險些摔下馬,才被強行送回宮。

即使昏沈地躺在床上,那個念頭像條毒蛇,一刻不停地咬他,讓他不得安寧。

衛琢勉強能下床時,宮中的棠花已悄然抽出新芽。

又一季春天無聲而至。

桃露等跟隨衛憐登山的宮人,被關押起來拷問。衛琢固執地認為此事必有隱情,沒有下死手。

宮人們被帶到宸極殿,桃露腰間還系著那枚平安符。她當時醒來,立即認出這是衛憐的東西。

衛琢站在殿內,面色乍看還算平靜。他臉上帶著病容,面頰凹陷,唯有一雙黑沈沈的眼睛,如同醞釀著隨時都會爆發的風浪。

宮人的回答翻來覆去,仍是那幾句。

“拖下去,處死。”他聲音不帶一絲溫度。

桃露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,瘋狂叩頭,腰間的平安符隨著動作劇烈晃動。

衛琢目光猛地一震,大步上前一把扯下,也不嫌臟,死死攥在手心。

剩下的人見狀,也手忙腳亂摸出各自的符,顫巍巍捧起。

沒人能猜透陛下在想什麽。

他只是彎腰,依次拿起那些符,久久地沈默。

直到聽見一聲低啞的“滾”,桃露才手腳發軟爬起來,不等走出殿門,又被他叫住。

陛下竟還記得她的名字!

桃露又驚又怕,誰知衛琢只是讓她回去,甚至還示意她坐下。

他仍然站在那裏,緊握著那些臟得不像樣的符:“她離開前……做過什麽,說過什麽,一字不漏,告訴朕。”

桃露顫抖著,從衛憐離宮的前一天開始說。

她抱了貍貍多少次……去了幾回禪房……寫了多少張祈福表紙……喝了多少碗藥……一天中又有多少時候,只是在發呆。

除夕那夜,她蹲在雪地裏,先望著紛飛的雪,而後又呆呆望向留春宮透出的燈火……

那回發燒她吐了多少次……見到身上的紅痕就會默默掉淚。夜裏聽不見哭聲,可枕頭上總是有濕痕……

桃露不敢流露半點怨懟,可說得越多,免不了會講漏嘴,尤其提到他們決裂的那一夜。她說完後,畏懼地看向他。

衛琢異常安靜地聽著,甚至微微垂著頭。病中未束冠,墨發長發披散下來,遮住了眉眼,只在下頜投落一片濃重的黑影。

桃露沒來由地,再一次渾身發抖。

——

衛憐的消失,成了一個無解的死結。

衛琢開始恢覆上朝,此外所有時間都用來找人。這份近乎病態的執拗,被掩藏在日益沈寂的外表之下,反而讓旁人束手無策。

他從暖閣搬回了宸極殿,在此伺候的宮人不敢擅動舊物,只偷偷把貍貍抱了下去,生怕觸怒龍顏。

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……陛下竟命人把貍貍帶回來。

他打開衛憐放東西的小木櫃,仔細檢視她留下的物件,貍貍就安靜地蹲在旁邊看。

她什麽都沒帶走。

離宮那日,她只抱了貍貍。從前累積的書信,他送過的珠釵、首飾、書冊、筆墨紙硯……都一動不動地躺著。

只有那枚銀鎖,衛琢翻遍了也沒找到。

走出宸極殿,他來到衛憐常待的禪房。屏退宮人後,衛琢將高處供奉的表文統統取下。

密密麻麻,堆了一地。

這一番走動和攀高,使他面頰泛起病態的紅暈。衛琢跪坐在地上,開始一份一份地拆解那些表紙。

在衛憐之前,早有人在此供神,積累的表文成千上萬。要從中挑出她的那部分,並非易事。

拆到後來,他十指不斷發抖。

一旦辨出妹妹的字跡,便小心展平另放,其餘那些無關緊要,便隨手丟入香爐燒了。

等到分揀完,他忽然生出一股荒謬感,竟猶豫著不敢去碰,不敢去看。

他在怕。

怕從中窺到她的絕望怨恨,怕這些紙片上寫了與他訣別的字句,怕坐實所謂的墜崖,原來真的是她在主動求死。

畢竟衛憐沒有留下只言片語,甚至在看梅花前,還對著他乖順地笑。

只要真相一日不明,他便能多騙自己一天。

或許他真的瘋了,甚至還可悲地幻想過,若最初就放手,為她添妝,送她鳳冠霞帔地出嫁,或許他如今還能好好的見到她。

這念頭讓衛琢胃裏翻江倒海,甚至會幹嘔。

每當想到妹妹或許已不在人世,胸腔就像破了一個巨大的洞,寒風可以毫無阻礙地灌進去。

不是冷,也不是痛,是無窮無盡的空茫,仿佛神魂徹底被抽走,日覆一日,他不知道該往哪裏走,又該說些什麽。

所以……從頭到尾,錯的是他嗎?

衛琢捏著那疊紙,一次次拿起,又放下。紙張被反覆抓握,留下無數道褶皺,讓他像個徹頭徹尾的懦夫。

——

韓敘同樣大病一場。比起傳聞中將要入主東宮的韓家小女,賀令儀的消失,根本無人在意。

除了他。

那天一起不見的,還有名喚珠璣的宮女。衛琢親手查過,韓敘也查過,但這宮女身家清白,從前服侍衛瑛,後來留在了宮中。衛憐會和她親近,本就不稀奇。

衛憐名義上終究是韓家女,事情鬧到這個地步,韓父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奏,韓敘強撐病體,也跟著入宮。

“陛下,請恕臣鬥膽直言。南山封山多日,百姓行商皆不能入,長安上下議論紛紛。臣以為……是否該適時開山,以免有損陛下清名。”

衛琢正提筆批改奏折,聞言,面無表情地擡起眼:“朕有個疑問要解,已從南海請了方士入宮。開山一事,容後再議。”

韓家父子都楞住了。

大梁前幾任君王皆以道為尊,可眼前這位並不是。宮中法壇和煉丹房早就拆得七零八落,當初還殺了不少道人,如今這又是怎麽回事?

這些疑問只能在心裏想,封山之事還能勸幾句,可陛下從南海召方士……為人臣子,豈能置喙。

衛琢從前是常做夢的,夢中出現最多的人,除了阿娘,就是小妹。

在那些光怪陸離的夢裏,他與她結發為夫妻,如連理枝般纏繞,共游巫山,在柔暖的春水中浮沈。即便是在菱州那些事以後,這樣的夢境,依然會出現。

衛琢過去厭惡鬼神之說,可自從衛憐消失,他連夢都不曾再有過。

他想不明白,卻又固執無比,總覺得這兩者未必沒有關聯。

是不是她在怨他?才連魂魄都不肯入夢,要把留在他這裏的所有痕跡都收回。

又或者……衛憐根本沒有死?那麽他要在夢中向她認錯。

他要日日認,夜夜認,什麽錯都認。

倘若她在人間能有所感應,或許看在過往情分上,會心軟,會捎來只言片語給他。

衛琢在心裏想了無數遍,才服下方士配制的藥,和衣躺下。

輾轉反側許久,他終於又墜入混沌,眼前的雲霧逐漸散開。

這裏是……

衛琢在夢中,猛地瞪大眼。

又是涼風臺。

一名女子身著粉衫,身姿窈窕纖細,正背對著他站在高臺邊。風卷動著她的裙裾,翻飛如同蝴蝶,簌簌作響。

“小妹!”他不顧一切追上去。

下一刻,那道令他魂牽夢縈的身影動了。她的腳步又快又急,頭也不回,在他面前縱身一躍。

衛琢的手徒勞向前伸出,只勉強扯下一塊輕紗。

高臺之下,紅的血,白的皮肉,和破碎的粉色衣衫堆疊在一處。

宛如開到荼蘼的棠花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